第34章 随手抚琴惊花魁

    巷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那少女就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像一幅不心闯入凡尘的水墨画。
    她的目光，很干净。
    没有城门口那些人的狂热与贪婪，也没有仙魔两界大能那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敬畏。
    就是纯粹的好奇。
    像一只初生的鹿，在林间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生物。
    可李凡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目光。
    好奇，往往是麻烦的开始。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而不是被人当成珍稀动物围观。
    “你看我干嘛？”
    李凡皱着眉头，语气不太好。
    少女被他这么一问，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眨了眨，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扇动，却一个字都没。
    只是，那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李凡心里咯噔一下。
    是个哑巴？还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他可没兴趣再“点化”一个凡人。
    “别跟着我。”
    李凡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他得赶紧找个热闹的地方，把这个奇怪的“尾巴”甩掉。
    他脚步加快，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穿过两条街，身后的那道目光似乎暂时消失了。
    李凡松了口气，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华丽楼阁，雕梁画栋，灯笼高悬。
    门前人来人往，丝竹之声、娇笑之声不绝于耳。
    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怡红院。
    李凡：“……”
    他虽然一心只想躺平，但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过，转念一想。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种鱼龙混杂的烟花之地，最适合藏身了。
    谁会想到一个刚刚“显圣”的“真仙”，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而且，这里的热闹是明码标价的，是纯粹的世俗喧嚣，跟他之前经历的那种要命的“精神围观”完全不同。
    嗯，就这儿了！
    李凡理了理衣衫，装作一副熟客的样子，迈步走了进去。
    “哟！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我们怡红院吧？”
    一个穿着花枝招展、风韵犹存的老鸨扭着水蛇腰就迎了上来，手里的香帕甩得香风阵阵。
    她一双眼睛毒辣得很，虽然李凡穿着粗布麻衣，但那股子怎么也掩饰不住的、仿佛与天地都格格不入的淡然气质，让她立马断定，这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要么是哪家出来体验生活的王孙公子，要么就是游戏人间的修士大人！
    李凡被这股浓烈的脂粉味呛得差点打喷嚏，他嫌弃地退后半步。
    “我……我就是来听听曲儿，喝喝茶。”
    “听曲儿喝茶？”
    老鸨眼睛一亮，笑得更灿烂了，“那公子您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的茶是城里最好的雨前龙井，我们这儿的曲儿，更是有清风城第一琴魁苏音音姑娘亲自弹奏！”
    “今儿个正好是音音姑娘登台的日子，公子您运气真好！楼上雅座一位！”
    老鸨热情地将李凡引上二楼。
    二楼的视野极好，凭栏而望，正好能将一楼大堂中央的舞台尽收眼底。
    李凡找了个靠窗的角坐下，这里既能看到表演，又能随时观察楼下的动静，方便跑路。
    他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几碟瓜子点心，就这么自顾自地品了起来。
    耳边是靡靡之音，眼前是红尘男女，鼻尖是人间烟火。
    李凡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吵了点，俗了点，可这感觉……真他娘的舒服！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比在那个破院子里被一群仙帝魔尊跪着“参悟”，简直好了一万倍！
    就在这时，大堂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舞台之上。
    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抱着一架古琴，缓缓坐下。
    她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宛如一朵不染尘埃的雪莲，与这烟花之地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清风城第一琴魁，苏音音。
    她素手轻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琴音清越，如山泉流石，瞬间让整个怡红院都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商巨贾，都沉浸在了这美妙的琴音之中。
    可李凡却皱起了眉头。
    这琴声，初听确实不错，有几分意境。
    但仔细一听，就感觉不对味了。
    琴声之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听得人心里憋着一口气，十分难受。
    李凡呷了口茶，看向台上的苏音音。
    只见她黛眉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弹得极为吃力。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瓶颈，无法将心中的意境完全抒发出来。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满堂喝彩！
    “好！音音姑娘琴艺又精进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李凡却摇了摇头，撇了撇嘴。
    “这琴弹的，跟便秘似的，听着都难受。”
    他只是无心的一句吐槽，声音不大。
    可他旁边的雅座，正好就放着一架作为装饰的古琴。
    李凡看着那琴，手有点痒。
    他不是想炫技，也不是想指点谁。
    他就是单纯的强迫症犯了。
    一首曲子，听得不上不下，太折磨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架古琴前，伸出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拨了一下。
    他只是想试试音准，看看这凡俗的琴，是不是都这个毛病。
    “嗡——”
    一声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法则显化。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清风拂过山岗，又像是月光洒在湖面。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极致的慵懒，极致的安宁，极致的“我只想躺着啥也不干”的无上意志。
    这声音传出的瞬间。
    整个怡红院，时间仿佛静止了。
    喧闹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客人们脸上的醉意和欲望，瞬间被一种发自内心的平和与满足所取代。
    老鸨脸上的市侩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纯净。
    就连那酒保刚刚倒出的酒，似乎都变得更加醇厚甘冽。
    舞台上，苏音音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的琴弦兀自颤动。
    刚才那一道琴音，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道困扰了她数年之久的枷锁！
    什么技巧，什么意境，什么悲欢离合……
    在那一道琴音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浅薄！
    那声音告诉她，真正的琴道，不是去追求，而是去放下！
    是“无”，是“空”，是“静”！
    是返璞归真，是大道至简！
    “噗通！”
    苏音音抱着琴，直挺挺地从琴凳上滑，跪倒在地。
    她泪流满面，朝着李凡的方向，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拜了下去。
    “大道之音……这是真正的大道之音！”
    “奴家……奴家苏音音，困于琴道障十年，今日得闻前辈天籁，一朝顿悟！”
    “多谢前辈点化之恩！”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大堂里轰然引爆！
    “哗啦啦——”
    下一秒，整个怡红院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了下来。
    老鸨五体投地，声音激动得发抖：“老身有眼不识真仙！怠慢了仙人，罪该万死！”
    那些富商巨贾，更是把头磕得邦邦响：“我等凡夫俗子，竟有幸得闻仙音，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甚至有几个隐藏在人群中的低阶修士，此刻更是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他们比凡人更能感受到那一缕琴音中蕴含的恐怖道韵！
    那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声音！
    “风雅仙人！这是哪位游戏红尘的琴仙前辈啊！”
    李凡端着茶杯，彻底石化了。
    他看着满屋子跪倒的人，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碰过的那把破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
    我就是调个音而已啊！
    你们这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有病吧！
    李凡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跑！
    立刻！马上！
    他放下茶杯，转身就想从窗户跳下去。
    然而，他刚一转身，动作就僵住了。
    只见在楼梯口，那个他以为已经甩掉的青裙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跪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目光里，曾经的好奇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和一种……不容错过的决心。
    她，好像把他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