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众生相

    塔走后，季青也起身，一步一步在城中走过。
    一天、两天、三天……
    一开始，博阳城内还有许多好心人施舍一些饭食给流民。
    可随着时间推移，流民越来越多，且不事生产，整个博阳城物价开始飞涨。
    一时间，博阳城内的人渐渐也有了怨言。
    而流民也因为物价飞涨，加上许多人都没有生计，干脆就行偷盗之事。
    于是，博阳城中的气氛变了。
    季青看到一个包子铺，有许多人在围观。
    包子铺老板正抓着两名瘦骨嶙峋的流民孩，指着地上的半个馒头，斥责着流民孩偷馒头。
    但流民孩辩驳，是捡来的馒头。
    双方争执不休。
    包子铺老板对两名流民孩拳打脚踢，顿时，两名孩被打的满地打滚。
    “住手！”
    一个衣衫褴褛，但身材高大的流民站了出来。
    “不管他们是捡的还是偷的，你都打了这么久，也该气消了，难道你还要把他们活活打死？”
    “嘿，你这人还敢多管闲事？要不是你们这群流民，我们博阳城生活的好好的，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乌烟瘴气？”
    包子铺老板对着身材魁梧的流民大声指责。
    而且还得到了许多博阳城居民的回应。
    “你再一遍！”
    高大魁梧的流民握紧了拳头，目露凶光。
    包子铺老板忽然心神一颤。
    看到对方眼神中的凶光，他心里隐隐与了一丝恐惧，一时之间居然不敢再话了。
    这是一场闹剧。
    流民孩走了，包子铺老板也不再追究。
    这不是一例单独的事件。
    季青看到了流民在街上乞讨，被博阳城的人毒打。
    也看到了博阳城的人被偷了，损失惨重。
    甚至还有博阳城的女子被骚扰，治安进一步恶化。
    博阳城中的居民与流民之间，气氛越来越紧张。
    这一幕幕众生相，都被季青看在了眼里。
    他隐约察觉到，偌大的博阳城，现在其实已经是一个火药桶了。
    稍有不慎就会轰然爆开。
    对比流民刚入城那会儿，流民对博阳城感激不尽，毕竟是活命之恩。博阳城居民也很自豪、开心，毕竟是做了好事，活人无数。
    可现在，愤怒、猜疑、厌恶种种情绪的滋生，让双方在没有任何一丝信任，矛盾更是不断累积。
    这就是众生相！
    季青把每一副众生相都看在眼中。
    他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触动，但还远远不够。
    这一日，季青看到了一个熟人。
    塔！
    对方手里提着东西，站在一座院前。
    院子大门打开，赫然是当日给了一张饼让塔活命的篾匠刘老头和女孩。
    塔应该是有了伙计，买了东西来感谢恩公。
    老人把塔迎进了院子。
    季青暗暗点头。
    这个塔在经过了那么一段黑暗的流民生活，居然依旧能知恩图报，这还是非常少见的。
    季青没有去打扰塔与老人，而是继续在城中行走，体验众生百态。
    “大爷，行行好，我一家子三天没吃东西了，行行好给点吃的……”
    “滚。你们这群流民，什么都不干，整天要吃的，饿死了活该！”
    “孩他爹，快回来，儿子没气了……”
    流民迅速回到了老婆身边，抱着儿子使劲掐人中。
    可惜，没什么用了。
    已经没气了。
    一个六七岁的孩，只剩下皮包骨，活生生被饿死了。
    “宝……我的宝……”
    流民大声哀嚎。
    他原以为入了城就能活命了。
    没想到儿子还是饿死了。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
    “唉……”
    旁边路过的人都叹息了一声。
    自从流民入了城，这种事几乎天天都在发生。
    可即便有善心的博阳城居民，也没粮食了，哪里还能接济流民？
    “都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宝……”
    流民眼睛变得通红。
    他那瘦弱的身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的起身冲向了对面一家饭馆。
    冲进去一阵哄抢。
    “嘭”。
    流民被饭馆的人推倒在地，撞到了石阶上，顿时血流了一地，已然没气了。
    流民之死，仿佛一下子引爆了流民群体。
    街上一群又一群流民疯狂了。
    “我们要活命，抢啊……”
    流民疯狂的冲进了饭馆、客栈、铺子，甚至冲进了博阳城居民的家中，抢夺、杀人。
    甚至还有人放起了火。
    整个博阳城彻底乱了！
    ……
    塔的确找到了伙计，在一家客栈厨房打杂。
    没有工钱，管饭就行。
    以塔的机灵劲，厨房上下甚至客栈掌柜都非常喜欢塔。
    本来塔还掰着指头，期待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学到厨师的炒菜技艺，哪怕一星半点也足够了。
    或者干脆去客栈当二，收入也不少。
    以后不定就能在博阳城安定下来了。
    甚至以后娶妻生子……
    嗯，他可能在梦里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可博阳城乱了。
    一群流民冲进了客栈抢夺银子、吃食。
    二和掌柜阻止，流民提刀便杀。
    流民们已经杀红了眼。
    塔知道这群流民曾经有多么可怕。
    他躲在角里，逃过了一劫。
    等流民离开后，客栈里的二、掌柜甚至厨师已经统统都死了。
    塔看到外面的街上，也统统都乱了。
    到处都在杀人、放火。
    整个博阳城宛如变成了人间炼狱一般。
    “不好，刘爷爷和红。”
    塔立刻想到了当初给他一张饼救命的老人和女孩。
    他们只有爷孙两人相依为命，现在博阳城变成了这样，老人和女孩非常危险。
    塔一咬牙，从厨房里找了一把菜刀别在腰间，迅速离开了客栈，朝着刘老头和红的院子赶去。
    很快，塔就赶到了刘老头的院子。
    还好，院门紧闭，应该是刘老头提前关了门。
    “刘爷爷，快开门，我是塔。”
    “吱呀”。
    大门打开，塔立刻钻了进去，迅速关上了大门。
    塔定睛一看，果然是刘老头与红。
    “刘爷爷，太好了，你们都没事。我们赶紧躲起来，城里已经彻底乱了……”
    塔对于这种情况也算是相当有“经验”了。
    三人准备躲进屋子里。
    可突然，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嘭”。
    大门被一下子撞开了。
    几名手持利刃的流民冲了进来。
    刘老头吓得浑身一趔趄倒在了地上。
    “你们东西随便拿，不要伤害我们……”
    刘老头紧紧的抱住孙女。
    “都杀了！”
    流民已经杀红了眼，几乎见人就杀，哪还能听进去话？
    “刘爷爷，不要和他们废话了，他们都是吃过人的畜生，没人性的……”
    塔咬牙切齿。
    他认识这几个流民。
    当初还没入城时，这几个流民都吃过人。
    爷爷生前曾经告诉过塔，无论如何，哪怕饿死都不能吃人，一旦吃过了人，那就不再是人了，是畜生！
    爷爷就是不肯吃，最终饿死了。
    “咦？你这杂种，在城外时有人护着你，我们拿你没办法，可现在你还挡我们的道，找死！”
    这几名流民也认出了塔。
    塔拿着菜刀，把刘老头和红护在了身后。
    他现在的眼神非常凶狠。
    就宛如一头发怒的野兽一般，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三个流民。
    流民被塔的眼神盯着很不舒服，于是快步上前，一刀砍了下来。
    塔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
    有爷爷，有父母，有弟弟妹妹。
    全家人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可如今，他就要死了吗？
    “不，我要保护刘爷爷，要保护红……”
    塔一咬牙，不退反进，握着菜刀闭着眼睛向前胡乱一砍。
    “噗嗤”。
    一股温热的鲜血淋在了他的身上。
    从头淋到脚。
    塔浑身都在颤抖，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之处是三具无头尸体。
    “扑通”。
    无头尸体倒在了地上，还有三颗头颅在地上滚动。
    塔浑身都被流民喷溅的鲜血淋成了一个血人。
    流民倒下后，塔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衣、斗笠、长刀。
    浑身破破烂烂，宛如乞丐般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可现在，这道身影在塔眼中却比任何人都亲近。